今天是:2019年02月12日 星期三 00:00:00

公元758年,也就是唐肃宗元年,李唐王朝两省中书舍人贾至写了一首《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》求和于众同仁。他这一发起不要紧,两省僚友纷纷响应,几乎惊动了大唐诗坛的半壁江山。诗佛王维、诗圣杜甫、边塞诗领军人物岑参都积极参与。真可谓高手云集,华山论剑。

大明宫从唐高宗起,就成了唐朝的朝会场所,两省是中书省和门下省的统称,和今天的国务院性质差不多,是个决策部门。

我们都知道,应和诗就是对别人已有的诗做唱和,主题和立意要和“应”的诗保持一致。可以和“意”,也可以“韵”、“意”同和。

看贾至的诗名《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》,通俗的说,就是贾至写了一首两省官员上早朝的七律诗,请幕僚们来和。很显然,这是写上朝的应制诗,也就是粉饰太平、歌功颂德的颂圣诗,有很浓的政治色彩。

下面我们就一起看看,各位高手在同样的主题下,表现出的不同手法及不同效果吧。先看原诗。

1贾至《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》

银烛朝天紫陌长,禁城春色晓苍苍。

千条弱柳垂青琐,百啭流莺满建章。

剑佩声随玉墀步,衣冠身惹玉炉香。

共沐恩波凤池上,朝朝染翰侍君王。

银烛的光辉照着早朝的大路,大明宫拂晓春色苍苍。嫩柳低垂宫门,黄莺声绕宫阙。剑佩声声大臣们趋步登阶,衣裳冠带沾染玉炉的香气。皇恩浩荡,我们供职在凤阁池上,一定要辛勤工作回报君王。

因为是写早朝,所以既要写早,又要写朝。

贾至从自身所见所闻写起。

先写早:银烛尚亮,拂晓苍苍,官员们已经在上班的路上。

此时的大明宫景色如何呢?宫外:千柳拂动,百啭啼莺。一动一静,一上一下相得益彰,“千”和“百”,一片宫廷气象。

宫内:剑佩叮当,步履声声。用无声衬有声。众人入殿,鸦雀无声。多么庄严、多么这肃穆。玉炉的香气沾染了官员们的衣冠,换言之,皇帝的光辉恩泽着百官群臣。这联把早朝的场面写的活灵活现,肃穆庄重。

最后是恭维皇上,鞭策自己,好好干活,报效皇家,这也是这种应制诗的特点。

通过自己的视觉,再现上朝前、上朝中、退朝的过程,环环相扣,结构严谨。

可以说,作为应制诗,贾至写的是中规中矩,却也还算有声有色。

2王维《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》

绛幘鸡人报晓筹,尚衣方进翠云裘。

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。

日色才临仙掌动,香烟欲傍衮龙浮。

朝罢须裁五色诏,佩声归到凤池头。

带着红头巾的卫士在宫门报晓,尚衣官为皇帝呈上了翠色衣裘。层层宫殿大门开启,万国使节朝拜君王。初日照殿,掌扇排列,香烟浮动,缭绕龙袍。

朝罢两省官员回到凤池阁,在五彩纸上为皇帝起草诏书。

三个画面依次铺开:上朝前、上朝中、退朝。

不同于贾至从自身写起,王维的这首从皇帝写起。

还是先写早,王维是从动作着笔:“鸡人报晓,尚衣进裘”,井然有序,这些都是在为皇帝忙碌,一个勤勉的好皇帝正准备上朝,这是上朝前。

接着一个宏大的朝会场面隆重推出:千门打开,万国觐拜,威严的皇帝端坐上方,冕旒浮动,香烟依傍,接受文武群臣、万邦使者的叩拜。这气氛,这威仪,君临天下的神圣,大唐帝国的荣耀,勾画的是淋漓尽致,气象宏伟。“九天阊阖”、“万国衣冠”王维用夸张的手法为我们献上一幅大唐盛世图,连玉炉的香烟都要依傍着真龙天子而不是贾至的“身惹”,真是大气雄壮,令人心驰神往。

尾句仍要呼应贾至的退朝,退朝可不是下班,还要回到中书省,在五彩纸上为君王书写诏书。王维不愧是画家,连草诏书的纸都是五彩的,加上首联的“绛”和“翠”,色彩缤纷,侧面回应了贾至诗中的春天。

王维从皇上的角度运笔,写的是富丽堂皇,流光溢彩。尤其“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”,成了千百年来广为传唱的警句。

3岑参《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》

鸡鸣紫陌曙光寒,莺啭皇州春色阑。

金阙晓钟开万户,玉阶仙仗拥千官。

花迎剑佩星初落,柳拂旌旗露未干。

独有凤凰池上客,阳春一曲和皆难。

金鸡啼鸣,京城大路上初曙微寒。黄莺婉转,长安城里春意阑珊。钟楼上钟声响起,皇宫里万门一齐开敞,玉阶仗队排列,环拥着文武百官。花影与剑佩交相辉映,天边的晨星渐渐隐没,柳枝拂动旌旗,枝头露水未干。独有中书舍人的一篇阳春白雪的诗作,应和起来真是很难。

还是上朝前、上朝中、退朝,这个顺序。

岑参也是从自身写起,他又不同于贾至的从视觉上写看到的,而是从听觉上写起。也是先写早,可能是太早了,看不太清景物,所以选用“鸡鸣”和“莺啭”,两个早上特有的声音,这声音也不单说皇宫,而是整个皇城都在鸡鸣、莺啭中,那早朝的大臣们也一定是精神抖擞地上班了。首联就是一副工整、漂亮的对仗。

接着颔联是上朝的场面:钟声响起,宫门大开,仪仗列队,簇拥群臣。“金”和“玉”的修饰,再加上一个“仙”,仿佛把皇宫化成了天宫,那君臣也就成了天上的神仙,充满了华贵感和神秘感。贾至的“朝”是肃穆的;王维的“朝”是威风的,岑参的“朝”是有仙气的。

下面这颈联最有特色,既写早又写朝,早中有朝朝中有早。这是和上面两首诗的不同的,也是此诗最精彩的部分。“星初落”是早,“花迎佩剑”是朝;“露未干”是早,“柳拂旌旗”是朝,把二者巧妙地结合在一起,气色迥别,美感,大增。同样都是写柳,贾至的柳是“垂”的,有点呆呆的,是被动的;而岑参的花和柳是“迎”和“拂”的,带有主观色彩,很灵动的。这就是岑参——写出“忽如一夜春风来。千树万树梨花开”的岑参的奇思妙笔。早和朝,早朝的景象尽显无疑。残星和冷露在“花迎”和“柳拂”中得以柔化,顿有柔媚之感。另外,前三联对仗工整,字字天成,这也是贾至和王维所不具备的。相较与王维那首,后人评;“两诗力量相等,论气象阔大,王在上;论对仗精密,岑在上”,这是不无道理的。

尾联也是呼应贾至,用了一句客套的恭维:你这诗可真难啊,也算人情之道吧。

4杜甫《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》

午夜漏声催晓箭,九重春色醉仙桃。

旌旗日暖龙蛇动,宫殿风微燕雀高。

朝罢香烟携满袖,诗成珠玉在挥毫。

欲知世掌丝纶美,池上于今有凤毛。

五更漏壶的滴水声,催促着晨晓的到来。皇家宫苑桃花盛开,春色满园。暖日下龙蛇摆动,微风里殿前燕雀高飞。退朝后衣袖还携带着殿里的香味,大笔一挥便华章顿成。贾舍人你们父子为君王掌诏,这种殊荣,也就是你们家了。

杜甫也一样,从自己的所见所闻写起,还是先写早。首联就一对仗。先说早:五更漏壶滴答,确实是很早,一个“醉”应了贾至的春,而且比贾诗生动,春色满园,春色醉人之感很足。但是,多少和上面的五更搭配不自然。因为五更似乎看不太清楚“醉仙桃”。贾至明明写的是“晓苍苍”,模模糊糊的时候。

颔联很美,写大明宫外景色。上句壮丽,下句明媚。诗面上写自然景观及气氛:风和日暖,旌旗摇动,燕雀高飞,一片生机。其实,这也含有皇上的恩泽如阳光清风,沐浴着万民百官,含而不露地做到了这有应制诗的主题,——颂圣。但这句也被后人异议:就是日暖风情,“早”的气象不足,龙蛇和燕雀皇家气象不足。

颈联开言便是“朝罢”。诗名是《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》,上朝应该是重头戏,贾至是“剑佩声随玉墀步,衣冠身惹玉炉香”,王维是“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”,岑参是“金阙晓钟开万户,玉阶仙仗拥千官”,都写的是大气磅礴,华彩纷呈。可杜甫竟然没写上朝而直接“朝罢”了,这真是一大败笔。

但和王维、岑参的回应贾至的奉和主题比,杜甫又是恭维的最到位的。王维只是轻描淡写说,退朝回来在五彩纸上开始拟诏;岑参也不过是说,你贾至让我们和诗挺难啊。杜甫不是,他先夸奖贾舍人倍受君宠和风流儒雅,尾联又用了两个典故来称颂贾家父子同为王朝起草诏书,那是何等荣耀啊!

总之杜甫的这首诗在场面和物象及意象上,都有不足之处。有人说这和杜甫生活潦倒,富贵气不足有关。其实不然,杜甫《秋兴》的第五首,就写得宫廷气派十足:“蓬莱宫阙对南山,承露金茎霄汉间。西望瑶池降王母,东来紫气满函关。云移雉尾开宫扇,日绕龙鳞识圣颜”,何等瑰丽,何等旖旎。

唐朝诗人中,杜甫是最擅长七律的,但不得不说,在这次的和诗大赛上,诗圣还是落第了。这可能也是《唐诗三百首》中,没有收录贾至和杜甫的这首,却收录了王维和岑参诗作的原因吧。

这组应和诗作于公元758年,那时安史之乱还没有结束,国家千疮百孔,人民流离失所,可是在这些诗里,却看不到半点苦难,一派春满人间,太平盛世之景。政治色彩强,意境苍白,内容老套,是这类诗的共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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